2026年9月4日,东京,一场普通的记者会。日本电机巨头尼得科(Nidec)社长岸田光哉深深鞠躬:“在事关制造业根基的品质保证环节确认了不当行为,我们极其沉重地接受这一结果。”
这并非一家日本企业首次因丑闻鞠躬:844起质量违规,覆盖12个事业部,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。
违规的本质是什么?
844起违规,听起来触目惊心!
调查显示,约95%的违规行为不属于成品质量不合格,而是未获得客户许可擅自改动生产工序、替换原材料、修改产品设计。这类行为比显性的数据造假更加隐蔽,潜在风险也更具长期性。
从违规分布来看,尼得科仪器(Nidec Instruments)相关违规约占全部事件七成,尼得科智动(Nidec Mobility)占比14.8%。车载业务板块出现多起典型案例:在没有取得客户认可的前提下,车载内饰零部件私自改用再生树脂;部分生产工序转移至海外工厂之后,依旧向客户出具标注 “日本原产” 的供应商证明文件。
材料私自替换、产地虚假标注,不一定会立刻引发产品故障,但直接击穿了汽车零部件整套认证体系的基础前提。这类操作可以让产品长期看似正常运行,却让客户与监管方面对一套脱离真实生产情况的信息。客户被剥夺知情权与选择权,一旦后续出现故障,产品溯源也无从开展。
调查委员会将其中60起事件划定为重大质量问题,判定情形包含涉嫌违反法规、存在召回隐患,以及集团董事或工厂负责人参与违规等情况。
而尼得科官方对外口径依旧是:现阶段暂未确认会立刻影响产品功能与安全性。这份辩解恰恰暴露出企业质量文化的错位:合规生产的底线,不只是产品能不能正常运转,更在于是否严格按照双方约定的技术条件完成生产。报告同时提及,仍有2起涉及产品功能的事件,企业正与对应客户开展协商。
病灶溯源在哪里?
尼得科的质量丑闻并非孤例,它脱胎于一起更大的财务丑闻。
2025年9月,尼得科多国分支机构曝出系统性会计舞弊问题,调查认定企业虚增净利润约1607亿日元,同时提示企业存在约2500亿日元资产的追加减值风险,成为日本制造业史上规模罕见的财务风波。东京证券交易所将尼得科划入“特别注意股票”,发出退市风险警示。
蹊跷的是,在对财务问题的第三方调查延伸过程中,质量违规的线索大量浮出水面。调查委员会主席伊丹俊彦在记者会上直言:“与企业实际情况不相称的利润目标、短期化目标设定、强烈的成本削减要求,这些和会计造假是相同的。”
报告也刻意划了一条线:未确认创始人永守重信等高层直接指示或参与质量造假。
但“未直接指示”不等于“无辜”。这位年逾八旬的“扩张狂人”在过去几十年里主导了超过75笔并购,业务从服务器风扇、汽车变速箱延伸到风力涡轮机,全球拥有约250个生产基地。他设下的严苛业绩与降本指标层层下压,制造出“必须完成目标”的畸形企业文化。
当合规让位于业绩,品质让位于成本,造假就成了基层完成“数字考核”的“合理”手段。
面向89967名员工开展的问卷调查显示,共有3731名员工表示自身察觉到企业内部存在质量不当行为,占受访总人数4.1%。在这部分察觉违规的员工当中,37.8%的受访者认为问题根源来自交期、销售指标以及成本削减带来的压力。高速膨胀的组织规模,和没能同步迭代完善的内控管理体系,让不合规的操作模式逐步固化。
这不是一家公司的问题
尼得科的质量造假之所以引发更大震动,是因为它的身份:全球车载电机领域的绝对巨头。
特斯拉、丰田、大众、宝马,以及多家中国新能源车企,均是尼得科的核心客户。其产品覆盖动力电机、电动助力转向电机、刹车电机等关乎行车安全的核心部件。
一份调查报告,意味着全球主流车企的供应链都可能被“扰动”。部分客户已开始评估备选供应商方案,而真正的信任损伤可能需要数年修复。
尼得科也非孤例。从高田“死亡气囊”到神户制钢数据造假,从三菱电机持续30余年的数据篡改到2024年丰田、本田等五家日系车企集体认证作弊,再到此次尼得科案——曾经被奉为圭臬的“日本制造”神话,正在被一桩桩丑闻重新定义。
有专家分析指出,过去日本企业造假多集中在检测数据篡改;而尼得科事件中占比极高的“擅自变更”行为,代表违规已经演进到系统性越界阶段。在组织内部,违规被包装成为控制成本、保障交付的合理手段,实现事实上的制度化、合理化,对比传统数据造假,隐蔽性和潜在破坏力更强。
鞠躬之后呢?
尼得科已在今年6月完成董事会改组,新一届董事会中外部董事过半。新社长岸田光哉接手后宣布了转型计划:到2028年3月将250个生产基地削减一半,向数据中心、人工智能水冷系统等热门领域转型。
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:如果业绩压力不减,内控文化不建,换掉一批董事、砍掉一半工厂,能否真正改变那套让“造假成为完成考核的合理手段”的底层逻辑?